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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棚】【第16-17章】【作者:猫九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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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生活] 【工棚】【第16-17章】【作者:猫九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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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无敌老亚瑟 于 2026-7-25 22:59 编辑

  

【杏吧原创】春暖花开,杏吧有你。欢迎加入午夜02.com——原创作者:猫九大大

  第十六章 周小菊怀孕

  周小菊的月事一向准。每个月那几天前后不会差过两天,肚子还没疼她就知道该来了,卫生纸提前叠好搁在厕所的塑料袋里。可这次过了五天还没动静。她没往那方面想——这大半年经期也乱过两回,一个人带孩子下地干活,累了晚了都说不准。

  到了第十天她开始心里发毛了。

  早上起来蹲在茅房里,低头看着干干净净的裤衩,手指头攥着裤腰攥得指节发白。她站起来提上裤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去灶房喝了瓢凉水,凉水顺着喉咙往下走,心里那股慌劲儿不但没压下去,反而翻上来了。

  她把水瓢往缸沿上一搁,自言自语了一句:“不会吧。”

  晚上刘三来了。她没开门。刘三在门外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压着嗓子喊:“弟妹,开门。”她靠在门板上没吭声,听着他的脚步远了才回了屋。

  第二天晚上她又没开。

  第三天晚上她开了。

  刘三侧着身子挤进来,反手把门闩插上,手刚搭上她的腰就被她一把推开了。她站在堂屋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在抖。

  “我可能怀上了。”

  刘三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她,又看看她的肚子,像是消化了好几秒才把这句话吞进去。然后他咧嘴笑了:“你确定?”

  “月事过了十几天了还没来,以前从来没有过。”

  “那去买个试纸测测,”刘三说,“说不定是你自己吓自己。”

  第二天刘三去镇上买了一根验孕棒,用黑塑料袋裹着揣在兜里带回来。他把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去,试试。”

  周小菊躲在茅房里,手指头抖得差点把验孕棒掉进坑里。她蹲在那儿看着那根白色的小棍上慢慢显出两条红线——清清楚楚,一条深一条浅,但两条都在。她蹲在茅房里站不起来,把验孕棒攥在手心里攥得塑料壳咯吱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三靠在茅房外面的墙上等着。里头半天没动静,他伸手敲了敲门板:“咋样?”

  门开了。周小菊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把验孕棒递给他。刘三低头看了一眼,把验孕棒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然后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慌,是那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满不在乎。他把验孕棒揣进自己兜里:“没事,我领你去做个人流就行了。”

  周小菊盯着他:“你有钱吗?”

  “你不是有吗,”刘三把钱字说得跟一粒芝麻似的轻,“满仓不是给你寄了很多钱吗。”

  周小菊站在那儿,手指头还攥着刚才拿验孕棒的姿势,僵在半空中。她原以为刘三会说他去借钱、去想办法——哪怕他说把那些橘子卖了、把河里钓的鱼卖了,她心里都能好受一点。可他一个字没提自己,直接把手指头戳到满仓寄回来的那些钱上。

  这比怀上刘三的孩子更让她觉得恶心。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你不要脸,想说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可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跟这种人讲良心,她才是真的傻。

  周小菊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刘三靠着门框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他也不管,就那么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里头摸出一个布包。那是满仓寄回来的钱,她每个月花多少都记在心里——化肥八十,苗苗的学费一百二,电费二十,剩下的都攒在这个布包里。她把布包放在炕沿上打开,手指头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数出来,数了五百块。票子有新有旧,被她的手指头捻得沙沙响。

  她把钱递给刘三。刘三伸手去接,扯了一下没扯过去——她的手指头攥着钞票的另一头,攥得紧紧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弟妹?”

  她松了手,把脸别向一边:“走吧。”

  刘三把烟掐了,把钱揣进兜里:“走吧。”

  刘三带她去的是镇子边上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歪歪扭扭的自建房,墙上写着“专业妇科”“无痛人流”的红字,字是用油漆刷的,淌下来的红漆干了以后像凝固的血。诊所藏在巷子最深处,门面是一扇生了锈的卷帘门,拉上去一半,底下露出一个窄窄的入口。门口没有牌子,只挂着一个旧灯箱,灯箱没亮,上面蒙了一层灰。

  周小菊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很暗,有一股消毒水和艾草混在一起的怪味。靠墙放着一张铺了白布单的检查床,白布单洗得发黄了,上面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暗色印子。一个老头坐在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张旧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头打量着周小菊,又看了看刘三。

  他把报纸搁下,摘下老花镜,语气跟碰见熟人一样随便:“怎么又来了。”

  刘三从兜里掏出烟盒弹了一根递过去:“这次麻烦您了。”

  老头没接烟。他又看了看周小菊,下巴朝检查床的方向努了努:“上去躺好,腿放那个架子上。”

  周小菊躺在那张铺着发黄白布单的检查床上。头顶是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黑了,嗡嗡地响,光一跳一跳的。她盯着那根灯管,不敢看旁边的托盘——托盘里搁着几把不锈钢器械,反射着惨白的光。老头戴上手套,手套是那种一次性的薄膜手套,往手上套的时候发出啪啪的脆响。他拿钳子夹着棉球蘸了碘伏,在她小腹上抹了两下,冰凉的刺激让她浑身一哆嗦。

  “别动。”老头说。

  刘三站在帘子外面。她听见他在翻报纸——他居然在外面翻那张旧报纸。她忽然想喊他进来,又不知道喊他进来干什么。他能干什么?他除了靠在门框上抽烟翻报纸,什么都不会。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小腹深处窜上来。不是钝痛,是撕裂的、痉挛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她身体最深处活生生地往下拽。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珠子渗出来,铁锈味在舌尖上蔓延。器械在托盘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混着头顶日光灯的嗡嗡声,还有老头含混的、对着她敞开的两腿之间说的话——“放松,别夹。”

  她放松不了。疼得手指头死死攥着检查床的边沿,指甲嵌进皮革里嵌出几道白印子,脚后跟在床尾的金属挡板上蹬得咚咚响,浑身都在抖。她不敢叫,只是从喉咙底往外挤出一截一截闷闷的颤音。

  “快好了。”老头说了一句,语气跟修水管的师傅说“快修好了”一模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老头摘了手套,拿棉球擦了擦手:“好了。回去以后一个月以内不要办事。”

  周小菊从检查床上慢慢撑起身子,小腹还是一抽一抽地疼。她把裤子穿上,下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刘三从帘子外面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旧报纸,看她脸色煞白,说了句:“还行不?”

  周小菊没理他。

  老头走到水池边洗手,朝刘三伸出五根手指头。刘三从兜里掏出那沓钞票——就是周小菊在家里数了又数的那五百块,有零有整,有五十的有二十的,递给老头。老头接了,拿手指头捻了捻,拉开抽屉扔了进去。抽屉里有好几沓同样的钱,压在同一个抽屉里。那些钱都是从不同女人手里递出来的,最后都落到了这同一个抽屉里。

  她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老头把抽屉推回去,咔嗒一声关上了。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大街上霓虹灯的光映在天边,把巷子口的垃圾堆照得花花绿绿的。她扶着墙走到巷子口,蹲在路牙石上。肚子里一跳一跳地疼,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

  刘三从后面跟上来,站在旁边抽了根烟:“别蹲这儿了,回去躺着吧。”

  “你先走吧。”她没抬头。

  “那我先走了。”刘三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趿拉着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回去多喝点热水。”

  周小菊把脸埋在膝盖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脏过。不是身上的脏——是心里头有块地方,从今晚开始,再也洗不干净了。

  回去以后,刘三就再也没有来过。周小菊一个人躺在炕上,小腹上压着热水袋,疼得浑身发抖。苗苗放学回来推开门叫了声娘:“娘你咋还躺着?”

  “娘今天不舒服,”她说,“你去灶房把早上的馒头热一热自己吃。”

  苗苗跑到灶房里搬了小板凳踩上去够蒸笼。馒头热好了端到炕边,她掰成小块往周小菊嘴里塞:“娘你吃一口,吃了就不疼了。”

  她张开嘴把馒头咽下去,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苗苗说:“娘你咋哭了?”

  “娘没哭,”她说,“是馒头太烫了。”

  苗苗凑过来对着她的脸吹了两口气:“娘我给你吹吹就不烫了。”

  她伸手把苗苗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忍了那么久的眼泪全倒了出来。苗苗的小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说:“娘你别哭了,等爹回来我让他给你买糖吃。”

  她哭得更凶了。

  那几天她一个人去井台打水,提半桶水提了三回才提回来,每走一步小腹里就扯着疼一下。苗苗在院子里写作业,她蹲在灶膛口添柴烧火,蹲下去就不敢站起来,怕站太快肚子里的伤口又撕开。孙婶来借簸箕,看她脸色不好,问了句:“小菊你咋了,脸色煞白的。”她说:“没事,来事儿了肚子疼。”孙婶说:“那得喝红糖水,我家有,给你拿点。”她说不用不用,把孙婶送走了,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

  晚上她把满仓寄回来的钱重新数了一遍。少了五百块。那个窟窿她拿手指头反复摩挲着,像是想把那些票子重新填回去。她想起老周媳妇说的那句“我没文化没什么技能就想多赚点钱给我妈救命”,想起自己在炕上对着镜子解开睡衣扣子的样子,想起刘三一边翻着旧报纸一边等着老头把器械伸进她身体里。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柜子最里头,对着柜门自言自语了一句:“周小菊,你活该。”

  她恨刘三。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天晚上要开门,为什么要在刘三面前解开睡衣扣子,为什么要跟那些女人比谁叫得更响,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再也不恨满仓了——满仓在外头怎么样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自己在家里是什么样。她不配恨他。

  一个月以后,刘三又来敲门了。

  那天晚上苗苗刚睡着,周小菊正坐在堂屋里补苗苗的书包带子。书包带子已经断了两回了,她拿针线密密地缝了好几道。正缝着,听见院门上那三下叩门声——还是老节奏,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她的手停住了。针扎在书包带上没拔出来。午夜02.com

  她没出声。

  敲门声又响了。然后是刘三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小菊,开门。我知道你在里头。”

  周小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她隔着门板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能想象他侧着身子靠在门框上叼着烟的姿势,能想象他脸上那种笃定的、得意的笑。

  她把手从门闩上拿下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滚。”

  门外安静了一瞬。

  “别闹了,开门。”刘三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笃定的调子。

  周小菊提高了嗓门,把门板震得哐啷响:“滚!再也别来了!”

  苗苗被惊醒了,在屋里喊:“娘!娘!”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朝院门的方向扔了一句:“再敲门我喊人了!”

  刘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往外走了,趿拉着鞋,越来越远,最后拐过弯没了。

  周小菊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拳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红印子。

  苗苗在屋里又喊了一声:“娘!”

  “来了来了,”她应了一声,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往屋里走,“娘在这儿呢,别怕。”

  刘三以后再也没有来过。

  周小菊回到屋里把苗苗重新哄睡了。苗苗攥着她的手指头不肯撒手,她就在炕沿上坐了好一会儿,等孩子睡沉了才把手轻轻抽出来。她把满仓的枕头拿起来拍了拍灰,抱在怀里,手指头摸着枕套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那是她绣的,绣的时候满仓在旁边说丑死了,她说丑也是我给你绣的。被子上满仓的味道早就散了,她使劲闻也闻不到了。

  她把枕头放回去,拉了灯,躺在黑暗里。小腹已经不疼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隐隐抽一下,像是在提醒她那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地拽走了。她把手搭在小腹上,闭上眼。

  “满仓,”她对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等你回来,咱好好过日子。”

  屋里静静的,只有窗外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

  第十七章 再见老周媳妇

  十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杨满仓的手指头上又多了几道血口子,虎口上的老茧厚得能抵得住铁丝勒。大刘说他那双手现在跟砂纸似的,搓背都不用毛巾。工棚里的人也换了——老周走了,小张走了,老周媳妇走了,空出来的两张铺后来补了两个新来的,一个叫小陈,一个叫老丁。

  小陈头天来的时候,从床板底下扫出一只旧手套,拎起来问:“这是谁的?”

  杨满仓回头看了一眼:“扔了吧,没人要了。”

  小陈把旧报纸也扯出来团成一团扔了,铺上自己新买的褥子。新褥子花花绿绿的,跟工棚里其他铺位一比,鲜亮得扎眼。杨满仓有时候从那两张铺旁边经过,还是会想起老周媳妇坐在床沿上衣衫不整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没文化没什么技能就想多赚点钱给我妈救命”。这些事像一层灰,落在工棚的角落里,没人去掸,慢慢就被新的灰盖住了。

  工地还是那个工地。搅拌机轰隆隆地转,塔吊在头顶上慢悠悠地吊着钢筋,食堂里照样是白菜帮子炒肥肉片。杨满仓已经从绑钢筋的调到了砌墙组,每天蹲在楼顶上拿砖刀抹灰浆,一块砖一块砖往上砌。

  大刘蹲在旁边看着他抹灰,说:“满仓你这手艺见长啊,以后回了老家能自己盖房了。”

  “盖个屁,”杨满仓头也不抬,“砖都买不起。”

  他已经习惯了城里的霓虹灯,习惯了工棚里的脚臭味,也习惯了每个月发了工资以后跟大刘他们去那条街上走一趟。从第一次蹲在路牙石上等他们出来,到第二次自己推开那扇贴着褪色“美发”字样的玻璃门,到后来熟门熟路地知道哪家便宜哪家服务好——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去过多少次了。每次去之前他都会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每次去之后他又会在回去的公交车上跟自己说下次不来了。可下个月发了工资,他还是会换上干净衣裳,坐上那趟已经认得的公交车。

  他不再愧疚了。或者说,他把愧疚压到了一个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地方。大刘说得对——人活着得对自己好一点。工地上累死累活,花两百块钱找个女人放松一下怎么了?周小菊在老家又不知道。知道了又咋的,她在老家也管不着。

  他就这么给自己找理由,找到了后来连理由都不需要了。

  那天是发工资的日子。包工头老马提着黑塑料袋来了,挨个发钱。发到杨满仓跟前,老马蘸着唾沫点了三遍,拍在他手里。

  “三千二,比上个月多了两百。”

  杨满仓把钱揣进兜里,厚厚一沓,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实在。大刘从上铺探下脑袋:“满仓,今晚去不去?”

  “去。”

  大刘嘿嘿笑了:“你现在比我都积极。”

  “放你娘的屁。”杨满仓把工装脱了,换上那件格子短袖,去水龙头那里抹了把脸。他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屏幕上的自己黑了瘦了,颧骨凸着,眼窝凹着,但眼睛还是亮的。大刘在旁边等他,叼着烟说别照了再照也照不出花来。杨满仓没理他,把头发拿水抹了两把,说走吧。

  三个人坐公交车到了那条街。霓虹灯还是那样闪,发廊门口的灯箱还是转着红蓝白的光,穿短裙的女人还是坐在高脚凳上翘着二郎腿。大刘在街口就拐了弯,小赵跟在他后头,两个人熟门熟路地各自钻进了自己常去的店。

  大刘进去之前回头喊了一句:“满仓,你还去那家?”

  “换一家。”

  “行,完了路口集合。”

  杨满仓沿着街慢慢走。那些去过太多次的店,连技师的脸都记住了。有一回他推开一扇玻璃门,里头一个女人看见他就朝走廊里喊了一声“老刘你老乡来了”,把他叫得心里一咯噔。他不想被人记住,他想当个隐形的人——来一趟,办完事,走人,谁也不认识谁。

  他走到巷子最深处,发现一家新开的店。店面比以前那些发廊更小,门口没有灯箱,没有穿短裙的女人坐在门口,只在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保健按摩”四个字。纸是新的,还没被雨水打湿过。玻璃门后面的布帘半拉着,能看见里面有一张破沙发和一个茶几,茶几上搁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杨满仓在门口站了一瞬,推门进去了。

  屋里光线很暗,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灯光惨白。沙发上坐着两个女人,一个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影亮晶晶的。另一个靠着墙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伸手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吊带裙,裙摆短得盖不住大腿,胸口开得很低,露出一道深深的沟。脸上搽了厚厚一层粉,眉毛画得又细又弯,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嘴角往上翘着,翘出一个程式化的、标准的笑。那笑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她的目光对上杨满仓的时候,笑忽然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哥你来了,进来坐。”走到走廊边掀开帘子,等他进去。

  杨满仓愣在原地。

  他认出了她。

  她瘦了。颧骨比十个月前更凸了,锁骨窝深得能盛水。脖子上有一根细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一颗塑料珍珠,被日光灯照得发白。但她确实不是以前那个老周媳妇了——不是食堂里系着蓝布围裙拿勺子磕菜盆的女人,不是工棚帘子后面缩在被子里惊慌失措的女人,不是踮着脚给老周擦汗时工装下露出一截白腰的女人。她现在是另一个人。

  他跟着她走进走廊最里面的小隔间。隔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墙上贴着一张过期的挂历,挂历上的女人穿着旗袍露出大腿。床头柜上搁着一卷卫生纸和一包拆开的湿巾,湿巾的盖子没合上,酒精味散了一屋子。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拉上了帘子。金属挂钩在横杆上滑过,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转过身来,看见他还站着,又笑了笑。

  “头一回来?别紧张,躺下吧。”

  她把他轻轻推到床边,开始解他的裤带。动作很熟练,手指头灵巧,不像第一次在帘子里解他工装扣子时还有一点抖。她现在不抖了。

  杨满仓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她的手。他张了张嘴。

  “嫂子。”

  她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随即把脸别向一边,声音很轻:“别叫嫂子,叫姐吧。”

  她把吊带裙的肩带拉下来。裙子上半截滑到腰间,里面没有穿内衣。那两团软肉还是那样饱满,但上面扑了一层亮晶晶的粉,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光。她弯下腰帮他脱裤子的时候,锁骨窝里那颗塑料珍珠垂下来晃来晃去。她把他的裤子叠好搁在床尾,又伸手去解他格子短袖的扣子,嘴里说着标准的、不带感情的话。

  “今天怎么有空出来的?工地上不忙?”

  语气跟播报天气一样平。

  杨满仓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怎么会在这,想说老周呢你妈呢,想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可他张不开口。他有什么资格问?他每次来这种地方花两百块钱跟不认识的女人做那事,他有什么资格问她?

  他只能说:“还行,不太忙。”

  她把他的短袖脱下来叠好,把他推倒在床上。床是木板床,床垫是海绵的,躺上去比工棚的铁架子床软得多。床单是暗红色的,洗得有些发白,散发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跟她以前身上那股食堂油烟味和洗衣皂味完全不一样。

  她跨到他身上,扶着他那根还没完全硬起来的东西,低下头含进了嘴里。她的嘴唇包着顶端慢慢绕圈,舌尖沿着侧面滑下来。动作很熟练——是那种被反复练习过的熟练,不带任何感情的熟练。嘴唇裹着他来回滑动的时候,喉咙底配合着发出程式化的轻吟,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杨满仓闭着眼,不敢看她。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十个月前的事——她在食堂窗口后面弯腰打菜的样子,她踮着脚给老周擦汗时工装下露出一截白腰的样子,她坐在帘子后面缩在被子里惊慌失措地说“小张一次给我一百块钱”的样子。那些画面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过。可他下面那根东西却在她的嘴里迅速硬了起来。

  “嫂子——”他又叫了一声,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拿湿巾擦了擦嘴角,跨上去扶着他那根已经硬起来的东西慢慢坐了下去。她仰起脖子,喉咙底发出一声程式化的、轻飘飘的呻吟。

  “叫姐。”她一边晃一边纠正他。“我跟老周离婚了。”

  她开始晃。腰肢一起一伏,节奏不快,每一下都是标准的流程。她闭着眼,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快活也看不出厌恶,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杨满仓闭着眼,不敢看她,也不敢看自己。她的手指头按在他胸口上,指关节上还有帮厨洗碗泡出来的白皱。

  晃着晃着,她的腰忽然停了一下。他睁开眼。

  “你妈后来咋样了?”他问。

  她的腰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晃。只是幅度比刚才小了一点。“走了。上个月的事。在医院里拖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没保住。”

  语气跟刚才说“今天怎么有空出来”一模一样,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的手指头在他胸口上轻轻抠了一下,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不是被干得舒服的抖,是被他刚才那句话忽然刺中了什么地方的抖。

  她弯下腰,把她那两团软肉贴在他胸口上,嘴唇贴在他耳朵上,压低了声音说:“满仓,你干我吧。”

  说完就闭了嘴,把头埋进他肩窝里,不再出声。但杨满仓感觉到了——她的手握在他腰上,那里的肌肉在微微发抖。她在不由自主地收缩,不是那种程式化的配合,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忽然破开了的收缩。她不是不想出声,是不敢。她的身体比他更诚实。

  他抓住她的腰,手指头陷进她腰侧的皮肉里,开始配合着她往上顶。她的腰晃得更快了,嘴里配合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吟,每一下都是标准的流程。

  过了一会儿,她从他身上翻下来,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腰身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

  “从后面吧。”她说。

  这个姿势他看不到她的脸,看不到她那层厚厚的粉和暗红色的口红,只能看到她后背上那根细细的金链子搭在肩胛骨上,和以前在食堂弯腰打菜时领口微微敞着的那截锁骨。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耳朵里却灌满了她程式化的呻吟。他抓住她的腰——她的腰比以前更细了,手指头陷进去能摸到骨头。他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床垫里陷。她的声音也变了调,不再是那程式化的轻飘飘的呻吟,而是被他撞出来的、实在的闷哼。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她压抑地叫了两声,手指头攥着暗红色的床单,指尖发白。他闷闷地低吼了一声,全部射了进去。

  他趴在她后背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翻下来,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她从枕头里抬起脸坐起来,弯腰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擦擦吧。”

  她熟练地把自己擦干净,把吊带裙的肩带重新拉上,走到墙角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整理头发。他一边擦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两百块钱搁在床头柜上。

  她转过身,看见那两张红票子。沉默了一瞬,只抽走了一张,把剩下那张推了回来。

  “一百就行。”

  “熟人。”她说这个词的时候没有抬头。午夜02.com

  她把钱塞进床头柜上的一个黑色小包里,拉上拉链的动作很稳,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杨满仓把那剩下的一百块钱揣回裤兜里,手指头在裤兜里攥着那张票子,攥得皱巴巴的。

  她拉好拉链转过身来靠在墙上,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起一盒烟,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拿打火机点着了。烟雾在惨白的灯光里慢慢散开,把她的脸罩得模模糊糊的。她抽烟的样子跟食堂里判若两人——那时候她嘴里只会说“够不够”“下一个”。现在她用两根手指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来,很熟练,像是在用烟雾把所有不想说的话都挡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满仓,你下回还来不?”

  杨满仓一边系裤带一边点了点头。可他心里知道不会再来了。

  他推开门帘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走到街上,霓虹灯还是那样闪。大刘和小赵还没出来,他蹲在路牙石上点了根烟。烟雾升起来混在霓虹灯的光里,他想起了老周媳妇在食堂窗口后面弯腰打菜时领口微微敞着的那截锁骨,想起了老周蹲在楼顶上哼着小曲拧螺丝的样子,想起了那天下午老周从工棚里追出去一钢管抡在小张后背上,想起了老周媳妇站在帘子外面想帮老周叠被褥被一把推开,又想起了刚才她坐在床头说“一百就行”时没有抬头的样子。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了。

  过了一会儿,大刘从店里出来了,脸上泛着油光,一边提裤子一边说:“这家新来的技师不错,手法好,不催人。满仓你刚才去的那家咋样?”

  “还行。”杨满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还行是啥意思?便宜不?”

  “便宜。”

  “那下回我也去试试。”

  小赵也从另一家店里出来了,低头给对象发消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年轻的脸。大刘朝他喊了一声:“小赵你每回去完都发消息,你到底有几个对象?”小赵头也不抬说一个,大刘说那你怎么回回都在发,小赵说我报平安呢,大刘说去你妈的报平安,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往公交车站走。

  大刘走在最前面,絮絮叨叨地点评这家的服务那家的价格:“我跟你们说,街口那家涨价了,以前一百五现在两百,不划算。巷子中间那家还行,就是床太硬了,硌膝盖——”

  杨满仓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霓虹灯闪烁的巷子。新开的那家店日光灯还亮着,惨白的光从玻璃门缝里漏出来。他想起她刚来工地那天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头发塞在安全帽里,在食堂窗口后面笑着说“够不够”。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几个月后她会躺在一间暗红色床单的小隔间里,对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说“哥你下回还来不”。

  他把头转回来,上了公交车。

  车窗外的霓虹灯越来越稀,楼越来越矮。他靠着车窗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放着她说的那两个字——熟人。

  “满仓,”大刘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想啥呢?脸拉得跟驴似的。”

  “没想啥。”

  “得了吧,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大刘把腿翘起来,靠在椅背上,“又想家了?”

  杨满仓没吭声。

  “我跟你说,出来打工就别想那么多。想多了头疼,还睡不着觉。”

  杨满仓把脸转向车窗。外头黑乎乎的,偶尔闪过一盏路灯,橘黄色的光刷地一下照亮他的脸,又刷地一下暗下去。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没这么堵

  【未完待续】

  字数:8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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